借鉴国际经验 提升我国资管行业竞争力

黄党贵 中银理财有限责任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

摘要：2023年召开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要加快建设金融强国，推动我国金融高质量发展，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提供有力支撑。当前，我国已拥有全球最大的信贷市场，全球第二大的债券市场、股票市场和资产管理市场，商业银行综合实力位居全球前列，但是资管机构发展水平相对滞后，在业务规模、专业能力、开放程度等方面与全球发达金融市场机构存在一定差距。从金融强国需要具备的六大关键核心金融要素来看，资管行业与强大的货币、强大的金融机构、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等息息相关。当前，中国经济运行向好的态势为资管行业提供了有利的经营环境，国际资管行业发展实践为我国加快推动资管行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有益参考，值得行业学习借鉴。

一、境外资管行业的发展特点和经验

近20年来，资管机构资产在全球金融资产中的占比显著提高。金融稳定委员会（FSB）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全球主要国家和地区^[1]的金融机构资产规模合计486.4万亿美元。其中，非银金融机构（不含保险和养老金）资产规模占比32.1%；资产管理机构资产规模^[2]从2006年的15.48万亿美元增至86.78万亿美元，占比升至18%，资管行业在金融行业中的重要性不断提高。当前全球前十大资管机构主要位于北美和欧洲，其中规模最大的贝莱德管理规模已经超过11万亿美元，远超其他金融行业单一机构规模上限（见表1）。

表1 全球前十大资管机构

资料来源：根据公开信息整理，数据截至2024年12月31日

近20年来，境外资管业务发展呈现以下特征：一是资金来源更加丰富；二是资产配置更加多元；三是产品创新更加深入；四是监管制度更加完善。

（一）资金端：低利率时期投资者普遍增持权益和基金类资产

目前境外主要发达经济体均经历低利率时期，投资者普遍减配现金和债券类资产，增配权益和基金类资产。一方面，政策利率处于低位，压低了现金和债券类资产的持有收益；另一方面，宽松的货币政策为市场带来充裕的流动性，逐步带动经济预期企稳向好，推动权益市场获取更高收益。美国在2008年末至2015年末期间维持0.25%的政策利率上限，截至2015年，美国居民部门金融资产结构中的现金类资产、债券、保险和养老金占比分别较2008年下降，而股票和共同基金占比分别提高6.8和3.5个百分点。

（二）资产端：多元化配置特点突出，另类投资快速发展

越来越多的机构开始注重大类资产配置和地域配置多元化，另类投资蓬勃发展。低利率环境促使资产管理机构拉长投资期限以获取更高收益，在一定程度上扩展投资选择。资管机构的资产配置范围基本涵盖全谱系的大类资产，包括上市公司股票、固定收益、私募股权、房地产、基础设施、大宗商品等多个类别。以加拿大养老机构为例，截至2024年底，加拿大养老金计划投资公司另类投资占比超过50%，境外配置占比超过60%。自2014年至2024年，全球资管行业私募股权、私募债券、房地产和基础设施基金的合计管理规模年均复合增长率为11.1%^[3]，远高于剔除上述资产类别后6.5%的年均复合增长率，显示出另类投资越发受到全球资管行业关注。

（三）产品端：境外资管产品创新层出不穷，与当地经济特点密切相关

低利率、老龄化等社会因素促进了定期分红型产品发展。日本资管机构的定期分红型产品分红率多在5%以上，显著高于银行存款，尤其受到老年投资者青睐。由于日本经历了长期低利率环境，分红型产品主要投资于境外资产，在当期收益率不足时可提取准备金或本金作为分红，以维持较高分红率。该类产品在日本公募投资信托中的规模占比在10%至30%之间，是日本资管产品的重要组成部分。

门槛低、费率低的指数投资和被动型产品市场份额不断提升。波士顿咨询发布的《2024年全球资产管理报告》显示，2023年被动型资管产品的净流入资金规模约为9,200亿美元，在全球共同基金和交易所交易基金总净流入中的占比高达70%。受益于美国股市“长牛”特征，指数投资规模持续增长；被动型投资产品门槛低、费率低的优势进一步推动产品规模增长，持续吸引资金流入股市，形成被动型产品规模与股市之间的正反馈效应。

（四）市场与监管：着力打造国际资产管理中心，提升跨境资管行业竞争力

伦敦、新加坡、纽约等国际金融中心虽然监管框架各异，但均注重监管要求一致性，通过主动适配国际标准提升资管机构全球竞争力。美国金融监管体系庞大，其中金融稳定监督委员会（FSOC）作为跨部门的系统性风险监测和监管协调机构，通过引导制定金融标准及标准互认等，为本土机构参与全球竞争创造有利环境。瑞士采用综合监管模式，瑞士金融市场监督管理局（FINMA）是瑞士金融监管体系的核心机构，通过跨部门协调推动瑞士金融机构积极参与国际协作。此外，发达经济体监管机构普遍重视投资者教育。有的提供广泛的在线教育资源，帮助投资者理解市场运作和金融产品特性；有的为金融教育项目提供支持，通过教育机构培育年轻人的投资意识和风险管理能力。这些措施有助于提高公众对产品风险和市场运作的理解，树立行业规范形象，增强行业公信力，推动行业健康发展。

二、我国资管行业发展面临的机遇和挑战

自资管新规发布实施以来，我国资管行业逐步化解“影子银行”“刚性兑付”等风险问题，步入了更健康、可持续的发展轨道。我国宏观经济运行向好、居民财富总量增加、金融开放不断扩大等因素为资管行业发展带来广阔空间，但也面临低利率环境使投资难度加大、投资者沟通服务有待优化、部分监管框架需与时俱进等挑战。

当前我国资管行业发展迎来多重机遇。一是我国宏观经济预计保持总量稳健增长、结构持续优化。为实现国民收入倍增目标，预计“十五五”时期我国经济年均增速保持4.5%～5%的中高速增长，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仍将处于较高水平。同时，经济结构持续优化，新质生产力加速发展，高成长、高回报的投资机会将不断涌现。二是随着居民财富总量增加，资产管理需求进一步提升。内需成为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力量，多渠道扩大居民收入、提振消费将成为政策发力重点。当前居民财富结构正在发生转变：2024年房地产在居民总资产中的占比从2019年的70%降至60%，而金融资产占比提升至40%，预计居民资产配置将继续从房地产向金融资产转移。三是随着金融对外开放不断扩大，亚洲特别是我国资本市场对境外投资者的吸引力有所增强。当前，亚太地区在全球资产管理市场中的份额已由2007年的6.4%升至2020年的16%。在不确定因素增多的发展环境中，我国相对稳定的投资环境，有望催生更高水平的全球资产管理中心。四是低利率环境下“存款搬家”效应增强。低利率环境促使居民普遍压降现金类资产配置比例，为资管机构带来阶段性发展机遇。2025年4—5月，理财规模增长2.4万亿元，基金规模增长1.52万亿元，创下2024年5月以来的新高，资金正加速从存款向多元化资管产品迁移。

同时，我国资管行业也面临严峻挑战。一是低利率环境对资产管理的投资专业性提出更高要求。目前，我国资管产品配置以固定收益类资产为主，公募基金、银行理财配置的现金及债券类资产占比均在65%以上。随着固定收益产品的收益持续下降，资管机构亟需提高投研能力，拓展更多资产类型。二是投资者教育和客户服务体系建设任重道远。随着资管产品全面净值化转型，金融市场波动将更直接地传导至投资者，我国投资者持有期限普遍偏短，容易在市场波动中出现“赎回潮”，放大市场波动。三是资产管理部分监管政策有待完善。当前，我国不同监管机构对资管产品的监管尺度存在一定差异。例如，理财产品门槛低、波动小、覆盖客户广泛，是我国普惠性最强的居民财产金融服务之一，但理财产品目前无法直接在银行间债券市场开户和交易，主要在银行渠道销售，在一定程度上制约效率提升、限制了投资者选择空间。同时，实践显示，资管新规在与其他法律存在冲突时，执行效力面临一定挑战。四是外部发展环境更趋严峻复杂。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地缘政治风险上升，国际金融市场波动加大，需要警惕各类风险跨境传导的可能性，资管行业亟需提升全面风险管理能力以应对复杂严峻的外部环境。

三、促进我国资管行业稳健发展的建议

为加快金融强国建设，推动我国资管行业稳步发展，建议围绕居民多元化财富管理需求，从完善行业监管规则、持续推动金融开放、加大信用债市场发展力度、以科技引领金融创新、强化投资者教育等方面着手，促进资管行业高质量发展。

（一）建议逐步完善理财行业监管规则，打造良好行业生态

第一，目前理财产品销售渠道以银行代销为主，客户风险偏好较为趋同、资金流向集中。为促进理财产品多元化发展，建议允许符合资质的持牌金融机构销售理财产品，条件成熟时可进一步扩展代销机构类别。第二，建议允许理财公司设立分支机构。一是建议允许理财公司在长三角、珠三角、中西部等地区设立分支机构，既有利于公司投资紧密结合区域发展需求，深入了解、更好服务专精特新等特色企业，也有利于进一步强化对当地投资者的全流程服务，提升投资者体验；二是建议允许条件成熟的理财公司在境外设立分支机构，满足“走出去”中资企业的资产管理需求，更好保障资产安全。第三，建议进一步支持理财公司参与养老金第一支柱和第二支柱业务，发挥理财产品波动较小、表现稳健的相对优势，支持理财公司获得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全国社会保障基金、企业（职业）年金或其受托机构委托资金管理资格，深度参与长期资金管理。

（二）建议进一步扩大资管行业对外开放力度

近年来，我国有序扩大金融高水平对外开放，互联互通机制不断发展，上海、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持续完善，对提升我国金融业全球竞争能力、服务实体经济和民生需求具有重要意义。建议进一步扩大资管行业对外开放力度，推动资管机构强化跨市场投资能力，积极提升产品收益。当前上海资管总规模占全国比重超过30%，中央金融委员会近期印发《关于支持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意见》，将离岸贸易金融作为一大重点，将有力提升上海全球资产配置能力。香港作为成熟国际金融中心，金融服务业占生产总值的比重超过20%，已成为内地投资者境外资产配置的重要场所。一方面，建议加快完善上海离岸金融体系，扩大发行自贸区债券等离岸金融资产，优化“两头在外”的资金配置便利。另一方面，建议适时扩大“南向通”等互联互通业务范围、适度提升QDII额度，进一步深化沪港两地金融合作，发挥香港作为我国金融对外开放的桥头堡作用。

（三）建议推动信用债市场加快发展

信用债是实体经济直接融资的重要途径之一，特别是绿色债券、科创债券等品种为经济结构转型升级提供了资金支持。同时，信用债是资管机构资产配置的重要方向。截至2024年末，理财产品持有信用债占总投资资产的比重达到41.1%。近年来信用债市场发展相对偏缓。2021年初至2025年上半年，债券市场总规模增长超过60%，达到185.3万亿元，但同期信用债市场增长不足30%，规模不足30万亿元，占债券市场总规模的比重从20%以上降至16%以下，理财等机构资产配置难度上升。建议进一步加大信用债发行力度，既能加快发展直接融资、扩大信用债发行规模，更好满足实体经济多元化融资需求，又能进一步优化债券市场结构，有助于为资管机构提供更多资产配置选择。

（四）建议加强科技引领金融创新

科技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是构建新发展格局的重要支撑。建议资管机构积极拥抱科技创新，从渠道端、产品端、资产端等方面采取措施，持续增强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金融需求和服务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能力。一是将人工智能等科技创新成果应用于网络化、立体化销售服务体系，实现海量用户触达，运用科技力量加强理财公司与渠道伙伴的全方位协同。二是利用大数据等新技术，辅助产品系列设计和目标客群分类，加强产品全生命周期管理精细度。三是探索将大模型强大的学习能力、泛化能力和表达能力与理财公司投研体系融合，不断提升对宏观经济和金融市场的研判能力。四是加强信用风险、市场风险、流动性风险的监测和预警，打造全流程智能风险管理体系。

（五）建议进一步加强投资者教育

一方面，建议监管部门借鉴国际经验，从夯实基础知识、提升信息披露标准等方面加强投资者教育。普及基础经济金融知识、推广长期投资理念，提升全社会金融素养，避免趋势追逐、频繁交易等行为，增强广大投资者的金融参与能力。同时引导建立更加高效的信息披露机制，帮助资管机构提升信息披露的内容和质量，强化投资者对产品策略及业绩表现的理解和认可程度。另一方面，资管机构自身需要加强投资者沟通服务。在售前、售中、售后各环节全方位加强与投资者的沟通交流，在市场出现短期波动时及时解释，通过多元化方式提升沟通频率和效率，既针对不同类型投资者提供差异化的产品，又根据年龄、投资经验的不同提供定制化的投教服务和信息支持。

党中央关于经济金融工作的重要部署为资管行业发展指明了方向，资管机构将更好践行金融工作的政治性、人民性，牢牢把握历史性机遇，充分发挥资金优化配置功能，为居民创造更多财产性收入，为加快建设金融强国贡献更大力量。

1. 金融稳定委员会命名的“21+EA Group”，即阿根廷、澳大利亚、巴西、加拿大、开曼群岛、智利、中国、中国香港、印度尼西亚、印度、日本、韩国、墨西哥、俄罗斯、沙特阿拉伯、新加坡、南非、瑞士、土耳其、英国、美国和欧元区。 ↑

2. 包含货币市场基金、对冲基金、其他投资基金和信托公司，不含房地产投资信托。 ↑

3. 波士顿咨询发布的《2025年全球资产管理报告》。 ↑